现代恐怖媒体总是能揭示产生它的世界，但很少有当代神话能像"后室"（Backrooms）这样精确地校准当下的时代脉搏。后室并非鬼屋，也不是废弃的废墟、被诅咒的森林，或任何曾经让诡异之物进入人类生活的传统阈限空间。相反，它是一幅剥离了魔幻色彩的恐怖图景：一个由资本主义剩余材料组装而成的、无尽的荧光黄地狱。在后室里，神秘不再是超自然的，而是基础设施层面的——一个现代生活隐藏建筑（从储物空间到工业办公室）将个体整个吞噬的地方。这是一个从当代资本主义物流美学中诞生的噩梦，一个连我们的恐惧都被抹平为无限重复的工业模块化的世界。

对于那些不熟悉这个概念的人来说，一些背景信息可能会有所帮助。2019年，一张单调、方形的图片被发布在互联网论坛4chan的一个超自然话题帖中——一张空荡荡的、病态黄色的房间照片。墙壁泛黄且令人隐隐不适，光线仅来自天花板上的几块荧光面板。这个空间显然不是住宅，但已被废弃。然而，从照片拍摄的角度来看，暗示着某些东西可能就藏在视线之外。随图附上，原帖作者还添加了一段简短的文字：

"如果你不小心，在错误的区域脱离了现实（noclip），你就会掉进后室。那里只有发霉旧地毯的臭味、令人发疯的单黄色、荧光灯在最大嗡嗡声中发出的无尽背景噪音，以及大约六亿平方英里的随机分割的空房间让你困在其中。上帝保佑你听到附近有什么东西在游荡，因为它肯定已经听到了你。"

"Noclip"是一个来自电子游戏漏洞的术语，游戏角色可以借此越界（"OOB"），找到玩家本不该看到的游戏区域——这些区域在本体论上是不完整的，是模糊的半成品素材或设计，与完成关卡的地理和几何结构不协调，虽然明显经过设计，但就是不对劲。最初的后室图像只是提出了一个疑问：如果存在本身也是如此呢？如果你的世界中包含了你永远不该到达的区域呢？在这张图片和附带的简短文字中，有一种叙事上的吸引力，给读者和暗示的力量留下了充分的空间。因此，毫不奇怪，后室很快被去中心化的叙事社区采纳，成为互联网的怪谈和都市传说的一部分。不难理解为什么：尽管有些怪谈故事结构非常固定，但后室作为一个概念在建筑学上是开放的，代表了一块可以让人自由构建的空白画布。图像、短视频和粉丝社区在网络上蓬勃发展，而现在，作为电影的后室已经问世。

这部电影由凯恩·帕森斯（Kane Parsons）执导，他之前也是同样场景下大获成功的病毒式短片系列的创作者。就像柯里·巴克（Curry Barker）最近以极低预算取得票房成功的超自然恐怖片《迷恋》（Obsession）一样，帕森斯也是在YouTube上起步的。他的"后室"短片以"Kane Pixels"账号上传，已被观看数亿次，并充分利用了1990年代复古VHS风格的美学。这部长片延续了这一视觉主题。故事设定在同一时代，跟随克拉克（切瓦特·埃加福特 饰）展开，他是一名极度不快乐的家具销售员。他原本学的是建筑，却沦落到经营"克拉克船长的奥斯曼帝国"——一家破旧的大型仓储式商店，他必须扮成"克拉克船长"，一个戴着假肢的海盗小丑，拍摄羞辱性的电视广告。他与妻子分居，睡在他管理的那家巨大而永远空荡荡的商店里。商店经营困难，濒临倒闭，克拉克唯一真正的社交联系似乎是与他的治疗师玛丽（蕾娜特·赖因斯夫 饰）。他生活的其余部分只有工作，单调乏味靠酗酒来麻痹。一天晚上，灯光再次闪烁后，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连串看似无尽的阈限工业大厅和房间，堆满废弃物，入口是商店地下室的一堵墙。

这个想法本身并不新鲜。通过一扇魔法或诡异的门进入存在中不可见和未知的部分，有着悠久的文化历史。在19世纪乔治·麦克唐纳的童话故事中，一个年轻人可能在书桌里发现一个精灵，被带出他单调乏味的存在，进入一个奇异的崭新世界。几十年后，两位作家将这个关于存在的魔幻"外部"的想法赋予了恐怖的转折。对于H.P.洛夫克拉夫特来说，日常之外的东西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意义、太多异星智慧，面对它，人类主体性只能陷入疯狂。正如洛夫克拉夫特在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克苏鲁的呼唤》中所写：

"我认为，世界上最仁慈的事情是人类思维无法将其所有内容相互关联起来。我们生活在无知之海中的一座平静的愚昧岛屿上，我们本不应远航。"

然后，在布拉格，有弗兰茨·卡夫卡。对卡夫卡来说，在《城堡》这样的小说中，"外部"并不是某种可怕的异星智慧，而是一个既可怕地贴近我们，同时又遥远到无法把握的官僚主义和惩罚系统。

后室将两者结合起来，而引人注目的是它缺乏神秘感。在资本主义现代性中，没有童话王国或奇异的新世界了。当克拉克穿过墙壁时，他找到的只是无尽工作产生的垃圾，一直延伸到无限。在后室中，"彼岸"并非充满太多意义，而是过于空洞。那些无尽大厅中可能存在的怪物，只是克拉克自己带来的。恐怖并非某种超自然生物，而是揭示了一个真相：地下室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更多的地下室。

伟大的马克思主义文学评论家弗雷德里克·詹姆逊（Fredric Jameson）曾论证，资本主义生产的空间如此广阔、抽象且系统性地相互关联，以至于个体再也无法形成他所称的"认知地图"（cognitive map）来理解自己所居住的世界。我们试图通过将自己置于其中来理解当下的处境，但我们所存在的世界以不断变化、全球化和所有传统结构的侵蚀为标志，导致了一种存在和政治上的迷失感。这种测绘不仅仅是为了在变化的世界中导航，还能让人们行使能动性并发展政治。毕竟，前几代人可能觉得世界更容易导航或理解——你可能生活在一个特定的社区，在你负担得起的商店购物，在特定的地点工作。

因此，理解认知测绘重要性的一个好例子可以通过一个简单的问题来体现：你在哪里工作？在零工经济、住房不稳定和24/7"即时"经济的时代，我们许多人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既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我们中的许多人就像克拉克一样，在同一个地方生活和工作的——一个并不真正适合这两件事的地方。在Slack和Microsoft Teams的时代，工作不会"留在工作场所"，而是跟着我们到处走。对詹姆逊来说，有助于认知测绘的文化和艺术是任何社会主义或左翼政治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它能让人们集体把握自己政治、经济和社会状况的真相。正如他在其名著《后现代主义，或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中所说："'认知测绘'无非是'阶级意识'的代名词。"换句话说，如果你连战场的规模都看不到，你就无法参与阶级斗争。

因此，克拉克作为一个失意的建筑师的角色变得非常重要，它将詹姆逊所写的认知测绘具体化了。在整部电影中，他痴迷地绘制后室的地图，先是在一张破旧的纸片上，然后是在一块巨大的白板上。正如他在治疗中所展现的，克拉克想要能够理解自己。他想要能够将自己和自己的关系置于一个更广阔的框架中。但这不仅是克拉克在处理的人际、存在或情感问题——他的问题不可避免地是政治性的。他被扼杀的创造性和职业生活是资本主义异化的症状：字面上看，就业市场不允许他做那种能找到成就感的设计工作，使他与自己的这一面割裂。他在家具店的工作如此压抑，是由需求和经济剥削驱动的，而他的社会孤立不仅仅是他性格中不可改变的事实，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于这种经济状况。正如他向玛丽讲述的那样，他经常晚回家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他在工作加班清点库存。

遗憾的是，影片最薄弱的元素之一在于它如何将这一政治问题呈现在个体化的治疗框架内，强化了马克·费舍尔（Mark Fisher）所称的"责任化"（responsibilization）。玛丽自己也在进入后室后有了顿悟。她开始相信她帮不了克拉克——他必须自己帮助自己。这样做，就将克拉克与正确理解塑造和制约我们世界的更大结构割裂开来：糟糕的工作、工作中的屈辱、以及资本主义中固有的社会异化，仅举几例。

最终，塑造我们生活的力量——如全球供应链、金融网络、企业官僚体系、将社会世界掏空为无尽匿名化企业空间——似乎都过于分散和模糊，无法作为一个整体被理解。克拉克在后室的经历为这种状况提供了视觉形式。它们无尽的走廊和重复的房间不仅令人迷失方向；它们本质上是无法测绘的，是超出任何个体理解能力的经济和社会系统的空间类比。想想美国医疗保险系统无尽的异化恐怖，或者找工作时无尽消磨灵魂的屈辱。在更广的层面上，想想横跨各大洲的匿名物流枢纽和几乎一模一样的履约中心的巨大网络。其中的工人无法测绘他们轮班地点的规模，却能24小时内将你想要的任何小玩意儿送到你家门口。影片清楚地表明，克拉克的游荡不仅仅是一个恐怖片的困境。相反，影片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政治噩梦：他困在一个其底层逻辑他无法感知的世界里，注定要在无法提供任何制高点来理解产生它的力量的环境中航行。

最后，后室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向我们展示了我们已经居住的世界。这个世界剥离了幻觉，剥离了叙事，剥离了任何可以立足的地方，简化为人类学家马克·奥热（Marc Augé）所称的"非场所"（non-place），在这里人类本质上是匿名、可互换和孤独的。在其无尽的黄色走廊中，我们看到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建筑，它已经拆解了詹姆逊坚持认为政治行动所必需的认知测绘能力。

克拉克的噩梦就是我们的噩梦：像他一样，我们在一个系统的残骸中徘徊，这个系统塑造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却作为一个整体无法被把握。正如最初那个4chan的帖子所警告的，资本主义留给我们的只有头顶嗡嗡作响的荧光灯：一个无处可逃的噩梦，没有地图可以找到出口。

乔恩·格林纳威（Jon Greenaway）是来自英格兰北部的作家。他是《资本主义：恐怖故事》（Capitalism: A Horror Story）的作者，也是左翼媒体播客Horror Vanguard的联合主持人。